时光荏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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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安】三个吻和一个童话

不知道太太让不让转发,不过写的太好了 控制不住我自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吃!!!(*ฅ́ˇฅ̀*)

人活着就是为了安迷修:

是 @临江照衣 照衣老师的人鱼pa,不小心爆了字数而且写到一半才发现跟老师原来的脑洞完全不符(……


3w字一发完结,私设如山十分ooc,谨慎食用。是HE。


接下来我要去复习期末了,暂时不会更新,大家寒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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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人鱼,守则有三。”


当安迷修因为疼痛而醒来时,他还没有力气去回想起他的昏迷也是因为同一份疼痛。他无意识地转动着被镣铐锁住的手腕,玻璃箱中人工供氧的冰冷海水令他脑中一片昏沉,唯有当年人鱼长老的告诫如教堂钟声般在他的意识中低沉地回荡着,撞出悠长又遥远的回声。


“第一,永远不要相信人类。”


他想起那双紫眼睛和随黑发飘扬的头巾。


“第二,永远不要相信童话。”


他想起小美人鱼从海中浮起,望向灯火通明的船只。


“第三,永远不要相信爱情。”


他想起咸腥海风之中,那冰冰凉凉落下、泡沫般的一个吻。


“若是违背了,你会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


——他闭上眼去。


 


安迷修是一条人鱼。


或许我们应该从人鱼跟人类的恩恩怨怨开始说起:大概是某一日某个渔夫偶然在海边发现了一条搁浅的人鱼,然后跟这种传说中的美丽生物有关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贵族们折服于人鱼美丽的容颜和阳光下闪出异彩的鳞片,而讨生计的人们折服于金钱,于是一场残忍又漫长的捕猎开始了:一时间,无数人鱼沦为人类的玩物和阶下囚,最后惨死在冰冷的玻璃箱中。尽管后来各个国家都颁布禁令,明令禁止一切跟人鱼有关的交易,但有需求便有市场,黑市里仍然时常能见到人鱼鳞片打磨的饰品,或者用黑布盖好的玻璃箱。


人鱼种族对此看法不一:大约一半的人鱼认定人类是狡猾而危险的,碰到人类就应该躲得越远越好,以免惨遭被捕的命运。而另外一半的人鱼则认定人类应当为他们对人鱼曾经有过的残忍行径付出代价,人鱼应当用自己天生美丽的优势引诱他们,然后让那些觊觎人鱼之美的家伙们通通葬身海底。这一半的人鱼称自己为战士,而称另一半为懦夫。


安迷修不属于战士也不属于懦夫,他属于第三类:他希望能跟人类交好。


这一类——或许只有那么寥寥几条人鱼——他们被称为疯子。


倒不是说这个想法有多么的不可理喻,历史上也曾经有很大一部分人鱼是希望能够跟人类和平相处、互不伤害的,但是那些人鱼基本都死于人类之手,就算有那么几条好不容易逃回来的,也从此远离人类、再也不提什么友好和平。因此,与人类不可能达成一致几乎成了整个人鱼种族的共识:要么躲,要么战。


人鱼守则也大概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第一条便是:永远不要相信人类。


每一年的夏至,刚成年的人鱼都会来到人鱼的教堂之中,人鱼长老会坐在最高的神座上,身后是他们人鱼族的神的雕像,面前是刚成年的、允许去往海面的人鱼。每一年的话也总是相同,祝贺他们的成年,提醒海面可能有的危险,还有告诉他们被称为绝对不可违背的人鱼守则。据说,人鱼长老是曾经战士的一员,从前线退下后被推为教堂的长老,对所有对新世界有着渴望的人鱼们赐予祝福给予告诫。戴上他祝福过的贝壳项链,能够永保平安。


从来没有谁质疑过人鱼守则,直到安迷修成年的那年夏至,他在教堂中顶着所有人鱼惊愕的目光,在人鱼长老准备宣布仪式结束时礼貌却又强硬地发问道:“请问,为什么人类不可相信?”


人鱼长老在高高的神座上微眯起眼看了看他,说:“我认得你,安家的小子。”


“在下安迷修,”安迷修回答道,“我认为,人鱼跟人类的和平相处还是有可能的,至少跟一部分人类是有可能的……”


“永远不要相信人类。”人鱼长老打断了他,“我是为你好,孩子。”


“但是,如果不去尝试,那我们永远都不会有和平的可能了啊。”


“尝试只是徒劳无功罢了。”人鱼长老说,“这个事情,你的师傅应该最清楚。”


安迷修愣了愣,一时没想到自己的师傅也会出现在这段对话中。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师傅一直是条和善又与世无争的老人鱼,不论安迷修因为坚持自己的道路而遭受了多少嘲笑和白眼,他的师傅总是微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说:


“不用怕,你做得对。”


他还没回过神来,人鱼长老低沉的嗓音又响起来了:


“我仍旧会赐予你祝福,并且会赐予你更多,可怜的孩子。愿你不要等到被背叛的那一天,才想起我今日的告诫。”


 


散场之后安迷修回去找他的师傅,他的师傅听完他的话,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


“你相信人类吗?”他的师傅反问他。


“我相信人类当中一定有友善的、跟我一样也寻求和平的人,而那一部分人一定是值得相信的,而且我一定能够遇上他们。”


他的师傅微笑起来:“你说得对。”


安迷修晃晃他的尾巴,又说:“不过我也能理解长老的想法,毕竟人类跟人鱼的确有那么一段不太愉快的历史。”


“那对于后两条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后两条……”安迷修安静下来托着头想了想,“第二条也许长老的意思是说让我们成熟一些,至于第三条,我想我还不太明白爱情是什么,所以也没有评判的权利。而且,我也很少听别人谈起爱情。”


说着,安迷修笑了起来:“但是我觉得,师傅你以前讲过的那个童话故事很美。”


他的师傅只给他讲过一个童话故事,关于一条小美人鱼和她的爱情的。那个故事安迷修从听它的第一遍就很喜欢,缠着师傅讲了好几遍,后来即便已经过了听童话的年纪,他也经常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想象里面的一个又一个场景,那深海望不见的天空,以及只出现在教科书上的、据说上半身跟他们差不多下半身却是双腿的人类。


“最后小美人鱼变成了人,然后跟王子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安迷修说,“我喜欢这个结局,这是一个美丽又圆满的故事。”


他的师傅似乎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抿起,最后轻声说:“成年快乐。路上小心。”


于是安迷修朝他的师傅挥挥手,一摆尾巴朝着海面快速游去。


 


雷狮盯着罗盘里摇摆不定的指针好一会儿,最后把它丢回抽屉里,起身掀开帘帐走出船长室。


“卡米尔,我们现在在人鱼的海域了?”


卡米尔目视前方掌着舵,回答道:“是的,大哥。”


雷狮走到栏杆边一靠,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看来真的跟传闻中一样诡异,罗盘暂时失灵了,卡米尔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卡米尔说,“可能再多些,但不会超过八成。”


“足够了,”雷狮说,“按你的想法行进就好。”


帕洛斯在甲板那头吹了个口哨:“不错啊,真不愧是卡米尔,没了罗盘都可以找到方向。”


佩利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喊着:“人鱼?哪里有人鱼?”


“你傻啊,”帕洛斯说,“那么好让你看到,人鱼还能值钱?”


剩下的水手们发出一阵哄笑声。


“听说夏至这几天是人鱼出现最频繁的时候,”卡米尔不紧不慢地说,“而且据说这几天来的人鱼最容易捕捉。”


“新一代?”雷狮问。


“有这个可能。不过据说也会有充满攻击性的人鱼混在其中,去年的威尔康森号好像就是碰上了一群那样的人鱼,整艘船的船员都没了。”


“威尔康森号,”雷狮嗤笑一声,“他们的船长就是个孬种。”


卡米尔从帽檐下看了雷狮一眼:“听说有些人鱼很狡猾,大哥,我觉得还是谨慎为上。”


“一味地谨慎是钓不到大鱼的,卡米尔。更何况我们要对付的是……”


雷狮一边用手指敲着栏杆一边说话,这时却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大哥?”


雷狮没说话。卡米尔转过头顺着雷狮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条人鱼。


那条人鱼只从海里探出一个头来,一双漂亮的绿眼睛正带点好奇和茫然地望着他们,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眉心和鬓角,沉浮的海浪间肩膀优美的线条若隐若现。见到卡米尔转头,他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猛地往水底一扎,美丽的亮蓝色鱼尾轻巧地拍过水面溅起些沾满阳光的泡沫,随后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雷狮愣怔片刻勾起嘴角,目光依旧盯在那条人鱼消失的地方:“卡米尔,一条人鱼的市价是多少来着?”


“两百万。”卡米尔说。


“那么他值得往后面再加一个零。”


说完雷狮一撑手臂翻过栏杆,朝海面跃去。


 


安迷修不得不承认,当他从海面探出头,望见一艘船时,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并且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师傅曾给他讲过的童话。


“当小美人鱼浮上海面时,她望见一艘豪华又漂亮的船只,那是皇家的游轮,正在为那个国家的王子庆生。”


安迷修对于船的了解,大部分来自于海底的沉船,还有少部分来自于他翻阅过的书籍。海底的沉船多半破碎不堪、锈迹斑斑,有些甚至已经成为了水生植物的乐园,而他在书籍上所了解到的又是那么少,而且仅是些扁平的图片而已。在海上航行着的真正的船只,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跟他在海底所见的沉船完全不同,高扬的帆和猎猎作响的旗帜是那样气势逼人,船身上刷着鲜亮的漆,金属栏杆在阳光底下闪着漂亮的光泽。


他看得呆住,好一会儿目光一偏,船上靠着栏杆的一个人影落到他视野里头。


安迷修的第一反应是:那家伙头上为什么缠着个白布条,是受伤了?


然后他又打量了一下,心想人类居然真的穿衣服。


但是不得不说,那个人类穿着的衣服很好看——也不是好看,或许用修身更适合,布料和腰带完美地勾勒出他匀称的身材,袖子扎起来露出小臂漂亮结实的肌肉。至于腿——好吧,安迷修觉得他在这方面没有发言权,但是他猜想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因为这个男人整体看起来的确很迷人,就算他现在显露给安迷修的仅仅是一个背影而已。


然后男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双明亮的紫眼睛。


安迷修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当小美人鱼望见英俊的王子的时候,她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


直到那个男人身边的少年也转头看来时他才猛地回神,并且意识到他居然盯着那双紫眼睛看了那么久。他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就往水里一扎,往下潜了好几米才想到,他应该去试着跟那个人类交个朋友才是。


拥有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的人,总应该是个好人吧。


 


在海水急速涌来的时候,雷狮闭上眼睛。冰冷与咸腥一瞬包裹他的周身,他屏住呼吸没有动作,任由重力牵引自己迅速往下沉去。


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海盗来说,海即是他的家园。雷狮曾经无数次借助海水脱身,这样平静的沉没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威胁,反倒称得上亲切。


他要赌,一把即兴的赌,一把称不上有把握却值得一试的赌。


眼皮隔断视线,海水把所有声音变成沉闷而灰蒙蒙的一层,一时间居然有了几分死寂的意味,水流平缓而自然,听起来根本没有除了身体下沉外任何的动静。但是雷狮并不着急,一个合格的猎手从不缺乏耐心,他在等,等待猎物上钩的那一刻,等待骰盅翻开、骰子露出它的点数的那一刻。


他在下沉,悄无声息地下沉。


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轻响从不远处传来,听起来是什么钝物劈开水流,快速地朝他这边逼近。雷狮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动静,但他依旧紧闭着眼睛作出毫无防备的样子,尽管只要他愿意,一秒不到他就能抽出腰间的弯刀割断身边生物的喉咙。


接着他感觉到脊背和膝弯处突然被谁往上一托,然后他整个人都被圈住快速向上浮去。包裹住他的海水的压力逐渐变小,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他能感觉到周遭的光线越来越亮起来。


雷狮愕然一瞬,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继续闭着眼睛偏开头装成毫无意识。


——这一场赌局脱离了他的控制,但另一方面来说,他还是赢了。


 


“喂,醒醒,你还好吗?!”


三,二,一。雷狮默念三秒,然后作出悠悠转醒的样子,还很敬业地咳嗽两声。


很难说他到底是从哪一秒放弃了将刀子搭在这条人鱼的喉咙上逼迫他跟自己走,但是总之一直到人鱼好不容易把他拉上岸,他都没有任何动作。他慢慢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被焦急和担忧填满的绿眼睛,见他醒来,人鱼好像总算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人鱼又问了一遍。


“咳咳……我还好。”雷狮一边故作咳嗽一边坐起身来,“你有名字吗?”


“当然有了?!”人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很不满,“我叫安迷修,希望你问别人名字的时候能够稍微礼貌一点。”


“我没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我只是问你有没有。”雷狮耸耸肩,“你真会自作多情。”


“……好吧,算我理解错误。但是你的语气不能稍微好一点吗?”


“你说礼貌?噢,我并不认为那种虚伪的东西有什么用处。”


“什么虚伪……”人鱼睁大了眼睛,“那是交流的基本原则吧?”


“原则?”雷狮说,“你是什么古代化石成精吗……?”


“放尊重一点,更何况我刚刚才救过你的命。你们人类都跟你一样恶劣的吗?”


雷狮挑挑眉毛,毫不掩饰他打量人鱼时那调笑的目光:“那你们人鱼都不穿衣服的吗?”


“什……”人鱼当即就脸红了,看上去甚至有些可爱,“我们跟你们人类不一样!”


雷狮觉得更好笑了:“那你脸红什么?”


人鱼环起手臂稍稍偏开脸颊:“我就是觉得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样子很下流……如果是我误解了,我向你道歉。”


雷狮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接着还没给对方松下一口气的机会,他又轻飘飘地补上一句:“当然了,如果你想理解成什么下流的意思,我也不是很介意。”


那条人鱼瞪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极力想要挤出一点破碎的语句——雷狮从一点不清楚的语音中猜测那是“你这”、“不”、“我没有”和“恶党”。他笑了一声向前倾过身子还想说点什么,那条人鱼却猛地向后一退,然后“哗啦”一声,一大片水花直接扑到雷狮脸上来,视线模糊前的最后一秒他只来得及看清露出水面的亮蓝色尾鳍和对方往水底扎去的动作。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雷狮抹一把脸,很是不满地想道。


他改主意了,下次再见到这条人鱼,一定要把它架起来烧烤,撒孜然的那种。


 


“大哥。”


卡米尔的声音从雷狮身后传来,雷狮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那条蠢人鱼居然把我们带到岸边了。还真是意外之喜啊,哈?”


“是。而且这附近就是港口,物资供应很充足,足够我们下一次的行程了。”


“救了人类的人鱼,”雷狮一边看着自己的大拇指内侧一边说,“真是闻所未闻。我以为人鱼和我们的关系差得要命呢?”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卡米尔压了压帽檐,“不过我还以为,大哥你会趁机把他抓回船上来。”


“觉得很有趣,就先留着了。”雷狮舔舔嘴角笑了起来,“再说了,迟早是我的,急什么。”


说着雷狮站起身来,转向灯火初升的城市:天色已晚,人造的光亮代替了落日的光芒,在城市的上空晕出一片粉饰太平的暖黄色,静静落在有着精美雕饰的砖瓦上。而在这片暖黄灯光的深处,如何的遍生疥癣、暗流涌动,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心知肚明。


雷狮扬了扬嘴角,朝灯光深处走去。


 


安迷修往下潜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终于因为海水消退了些许。


该死,他暗骂道,自己在脸红什么,本来人鱼就没有穿衣服的习性,他还没说人类穿衣服很蠢呢!


而且,而且那家伙被自己救起来,居然连声谢谢都不说的?!


他愤愤地咬着嘴唇: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就算有那么一双漂亮的紫眼睛,就算那家伙再怎么迷人,也抵不过他是个恶党的事实,明明在水中安安静静的时候还是很好看的,怎么一醒来就变得那么恶劣……


“喂安迷修?”凯莉的手猛地出现在他眼前,然后是脸,然后安迷修才反应过来赶紧刹住尾巴。“你想什么呢,”凯莉很不满地说道,“我叫你好几声了你都没听见,今天去海面上发生什么了啊失魂落魄的?”


“啊,抱歉抱歉,刚才救了一个人类,现在在想他的事情。”


“救了一个人类?!”凯莉惊叫道,“不是吧,你还真敢?就算我不是你们人鱼一族的,我也知道人类对你们都做过什么。你就不怕他把你抓走?”


安迷修皱起眉想了想:“他只是单纯地溺水了而已,我要是不救他,他就死了。”


“他看到你是谁没有?”


“看、看到了……”


“然后呢?他什么都没做?”


“做什么?”


凯莉翻了个白眼:“算你运气好,如果那个人是想来抓你,你早就不会在这跟我说话了。”


接着她又伸出手指点了点安迷修的额头,说:“你就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安迷修叹了口气:“我不是没那么想过……但是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吗?要我见死不救……我做不到。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要去救他。”


凯莉说:“你呀,你迟早栽在这个老好人的性子上。好自为之吧。”


安迷修偏偏头,淡淡地笑了起来:“这不是没什么事吗,我相信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凯莉嗤了一声,想了想又随口问道:“你救起来那人,长什么样子啊?”


“挺漂亮的一个男人,带着头巾,黑头发紫眼睛……”


“停停停。”凯莉的声音听起来变得有点干涩了,“你再说一遍?戴头巾的男人?黑头发紫眼睛?”


安迷修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你认得他?”


“他腰间是不是还有一把短刀?刀鞘上有花纹的那种?”


“是……他是谁啊?”


凯莉摆摆手皱起眉,似乎在极力理清刚才安迷修说过的所有话:“你救的是他?”


“是啊。”


“然后……他什么都没做?”


“他都差点溺死了,能做什么……?”


“差点溺死?”


凯莉低声重复了几遍,突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来。


“哦——”凯莉说话时眼睛里闪动着恶趣味的光芒,她一拍手,似乎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盯着安迷修,看得安迷修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直想抛开他的礼节转身游走。


“他呀——他可是个有趣极了的家伙呀,安迷修。”


 


第二日的晨曦刺破夜空时,神秘而美丽的人鱼海域上,羚角号再次扬起风帆。但它的速度并不快,或者说是被刻意放慢了,而下令缓慢前行的船长正靠在船头的栏杆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酒瓶。


“雷狮老大,四点钟方向有一艘不明船只……噢,我看到他们的旗帜了,是德卡尔的船。”


雷狮走过去接过帕洛斯递来的望远镜:“他们什么意思?”


帕洛斯说:“看这意思,大概是要交战?”


雷狮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他把望远镜往回一丢朝船头走去,路上还踢了靠在一边喝得醉醺醺的一个水手一脚:“马上起来备战,不然你怎么被丢水里的我可不清楚。”那个水手猛地跳起来一摸脑袋,旁边几个水手立马指着他大笑起来:“荣幸不荣幸?被船长点名了,脑袋还在呢。”


“全员警戒。”雷狮无视了他们的打趣,说。


这一声命令瞬间如风暴卷过,上一秒还歪在甲板各处说笑没个正形的船员们下一秒已经握好武器蓄势待发,眼睛紧紧盯住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雷狮走上船头的高处,待那艘船只的旗帜也终于到了用肉眼便清晰可辨的地步,他抬起手臂,朝那边喊话:


“哟,这不是上次被皇家海军打得稀烂的德卡尔吗——这次有闲心来跟我叙旧?”


“你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那头的船长说,“上次皇家海军的事情,是你泄露的吗?”


雷狮看起来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是又怎样?”


“那好,那么我也告诉你,今天我们是来寻仇的。”


“哦?说大话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被皇家走狗追着打的小老鼠。”


德卡尔没有再接话。他的目光一沉,抬起手朝身后示意道:“火炮准备。”


“佩利。”雷狮一只脚搭在栏杆上,小臂压上膝盖俯身朝前看去,“他们船上那么多家伙,你觉得你能干掉多少?”


“老大,当然是干掉越多越好啦。”


“那好,”雷狮低沉地笑了一声,“放开手去玩吧。”


 


安迷修匆匆赶到的时候,两艘船只交战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在水下听到海面不同寻常的炮声和重物落水声,急忙向上游去,一个黑影快速从他身边蹭过,他接住一看才发现是一条断臂,吓得他一松手,尽力加快了速度。


海面上,血腥味弥漫。


越是接近海面他见到越多尸体,看得他心头一沉胃里不由得翻涌。他想起学堂里人类学课的老师说过的话:人类就算面对同类也毫不留情,他们最爱的便是自相残杀。看来果真如此。他忍住从身体深处泛起的恶心感,把头探出水面来。


熟悉的船身。


几乎是看到的一瞬安迷修便辩认出这艘船只属于谁,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方才的恶心感全数转为担忧和惊慌。两艘船上都有人在搏杀,他仰起头,目光快速地游移,急切地在战成一团的人群中搜寻那条白色的头巾。


——找到了。


安迷修稍稍松下一口气来。


尽管那条头巾上沾了鲜红的血迹,身上衣服也被染黑了好几块,但是雷狮依旧不慌不忙地玩转着他的短刀,刃身挑出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血花。敌方的血液溅到他的嘴角,他伸出舌尖舔过,小臂一挥那刀刃又刺穿来者的胸膛,鲜血在收刃的一瞬喷涌而出。安迷修在不远处望着,被这幅场景震得一时间竟然忘了他是来做什么的,直到一个水手惨叫着从栏杆上翻落,他才反应过来,猛地游去。


“安迷修?!”


雷狮终于注意到了海面的人鱼。他解决完最后一个站着的敌人,一步跨到栏杆边往下看,只见安迷修托起那个水手,迅速向德卡尔号放出的救生船游去。


雷狮喊道:“你疯了?!你知道你现在在救谁吗?!”


安迷修回答得很坚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是不救,他必死无疑。”


雷狮听起来像是要为他的幼稚而笑出声了:“我看你要是救了,你才是必死无疑。”


安迷修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游过去的速度。那个水手在他怀中大口地喘气,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他的咽喉处有一道伤口,大概是伤到了气管,使他的喘息声跟漏气的老风箱一般,刺耳又难听。


“请再坚持一下。”安迷修说,“马上就到了。”


水手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救生船上寥寥无几的德卡尔号船员朝这条人鱼看来:任谁都会觉得这条绿眼睛蓝尾巴的人鱼是世间绝顶漂亮的生物,对于热爱海洋的海盗而言更是如此,而他的怀中现在还抱着一名濒死的人类,看起来简直像拉斐尔的绝世画作。德卡尔舔舔嘴唇,手指已经握紧了尖刀,旁边的船员也相当配合地悄悄摸出绳索,只等着人鱼靠近的一刻。


人鱼终于将他们的同伴托了过来。只一瞬间,他的头发便被粗暴地扯过,脖颈处贴上尖刀,一片金属特有的冰凉。


“不许动。”德卡尔说。


安迷修确实做好了受到攻击的准备,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至少会等到水手们把他们的同伴接过之后。现在他两只手都忙于怀抱着那名濒死的水手,否则他完全可以在刀刃逼来时就扭断对方的腕骨:他的体术一向很好。他怀中的水手因为突然的颠簸而狠狠呛了一口海水,猛烈地咳嗽起来,血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


“你们这样,你们的同伴会没命的。”安迷修动不了脖子,只能转动眼珠看了看他抱着的人类,又把目光聚回面前的海盗身上。


“他的命不值钱,”德卡尔笑了一声,“但是你的值钱。而且,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你就不会放手,对吗?”


“恶党连自己同伴的性命也要算计吗。”安迷修沉下目光,“你们的卑鄙程度还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不。”德卡尔咧开嘴,“谁都是迫不得已。既然你这么善良,就再帮帮我吧?”


他曲起扯着人鱼头发的手臂逼迫安迷修凑近来,语气半是虚伪的诚恳,半是满满的恶劣:


“让我用你去换个几百万,让我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刀刃骤然劈开空气呼啸而来,稳稳地扎上那条手臂的肌肉。德卡尔惨叫一声,松开手猛往后摔去。安迷修赶紧将怀中的水手往救生船里一托,终于空出手来给了迅速凑过来的船员一拳,同时借着反冲力往后猛地一退,脱离了他们可能的攻击范围。


德卡尔拔下那柄短刀,咬牙切齿道:“雷狮!”


雷狮靠着羚角号的栏杆朝下看,好整以暇地冲着德卡尔挥了挥手:“真是狼狈啊,哈?”


说着,雷狮又危险地眯了眯眼:“感谢我吧,一开始我可是对准你的脖子的。”


德卡尔的脸霎时灰白下去,嘴唇蠕动两下再无声响。那柄短刀被他泄愤似地狠狠一丢,雷狮向后一撤,短刀稳稳地插在他脚尖前的木板上。雷狮弯下腰拔起他的武器插回刀鞘,赠予败者冰冷的一瞥,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嘲讽意味:


“快滚吧,弱鸡,趁我还没兴趣把你打烂。”


德卡尔抬起没受伤的手臂一转手腕,救生船仓皇逃开。


雷狮望着那艘小艇,低低地说:“帕洛斯。”


帕洛斯轻笑一声,点燃了引线。几秒之后,那艘救生船在炮声中化为碎片。


 


“人都回来了吗?”雷狮扯下沾满血的手套随手一丢,走到甲板上去清点人数,“我是说——活着的和死的。”


这时安迷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雷狮!你为什么要朝他们开炮?”


“不然呢?”雷狮靠到栏杆边往下看,“他们挑衅我,还试图抓走你——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安迷修噎了一下:“但是……”


雷狮笑了几声:“怎么,你现在还要跟我坚持那老好人的一套,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也不是……他们的确是应当讨伐的恶党,但如果你本来就准备消灭他们,为什么要先放他们走呢?”


“因为——”雷狮刻意绕了绕尾音,“因为先给他们希望再捏碎,很有趣啊。”


“……真是恶劣。”


“我可是救了你,你就这么说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礼貌和原则?按理说,你不应该——”雷狮刻意停顿了一下,眼角流露出一点狡黠,“报答我一下?”


安迷修愣了愣:“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


“比如——以身相许?”


“噗通”一声,安迷修猛然消失在海面上。


雷狮看着安迷修消失的地方哈哈大笑:“骗你的安迷修,别这么一副纯情的样子好不好?”


海面的波纹很平静,看不出有任何生物在下面移动的痕迹。


雷狮又说:“喂,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走了?”


于是海面上又安静了几秒,才终于冒出一点熟悉的棕色头发,然后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默默地盯了他一会儿,整张脸才缓缓从水下面全部露出来。


安迷修直视着雷狮的眼睛,认真地说:“雷狮,谢谢你。”


很少有人会对雷狮露出这样坦率又毫无遮拦的神情,看惯了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与争斗之后,那双眼底满溢的真诚和话语里的感激让雷狮居然一时有点应付不来。他愣愣地望着安迷修的绿眼睛,看着那双眼睛从真挚转为满含笑意,那一瞬间,他想起他当初扒在宫墙上朝外看见的、在阳光下色彩灿烂的野雏菊。


两千万。他在心底朝自己笑了笑,开什么玩笑,这家伙,谁都买不了。


 


羚角号上的水手们发现自己的船长最近喜欢上了在人鱼的海域游荡。


本来这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情,他们来这边的目的本就是想试试亲手抓那么一两条人鱼,能赚点钱倒是其次,最重要是找点乐子。但是雷狮除了第一天翻过栏杆跳下去引诱了一条人鱼之外,居然再也没有什么跟抓捕相类似的动作,倒是那条人鱼天天都能见到,还天天都跟他们的船长一个船上一个海里的吵架。


吵架的内容也十分幼稚,大概就是:“有本事你上来”和“有本事你下来”。


水手们听得有趣,奈何心里又清楚自家船长是个不好惹的,只好在雷狮跟安迷修拌嘴的时候偷偷躲一旁捂着嘴笑。雷狮有时候会看过来一眼,但是好像也并不太介意,更何况实际上他自己都扬着嘴角。安迷修倒是每次都满脸认真,一双绿眼睛瞪得老大,有时还会露出气愤又不解的神情来:“雷狮,你到底在笑什么?!”


有一次一个调皮的水手就凑到栏杆前往下喊:“船长每天都特地跑来见你,当然忍不住高兴啦!”


雷狮一脚踹过去:“说什么呢?!”


别的水手就在后面起哄:“噢——”


雷狮说:“再吵的给我把甲板刷十遍……等下,卡米尔你该不会也在笑吧?!”


卡米尔轻咳一声一脸平静:“什么?”


雷狮无奈地摆摆手,重新把身子探出栏杆往下看:这一看不得了,安迷修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笑了起来,那是不同于平日温和的坦率烂漫,刚才还充满困惑的眼睛现在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雷狮喊道:“你笑什么,看起来很傻知不知道?!”


安迷修拍拍自己的脸:“什么,我笑了吗?”


雷狮的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傻子。”


“恶党,你的态度真应该好好改改……”


“在此之前你先把你老妈子的性格改了吧,耳朵都起茧子了。”


水手们在后头欢乐地碰杯:今天也是船长怼了同一条人鱼的一天。


 


“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在第一次听到小美人鱼的童话故事时,安迷修曾这样问过他的师傅。他的师傅笑了笑,说:“等你经历时,你便知道了。”


但人鱼一族不相信爱情。


鲜少有人鱼因为爱情而结合,也鲜少有人鱼会谈论及爱。因为没有爱情日子依然能平顺地过下去,所以所有人鱼也就默认了爱不过是一种累赘。有一种说法,拥有圆满爱情的人鱼能够得到不灭的灵魂,死后不会化为泡沫,但是从古至今,这样的人鱼似乎从未出现过。因此那种说法也便成了无可证实的谣言,最后,安迷修只在师傅的那个童话里还能听见一二。


时隔十年,安迷修再次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次不是探究,而是求证。


他想知道,望见雷狮时心底异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被那双漂亮的紫眼睛给震慑到了而已,雷狮狂妄又无礼的性格和刀尖舔血的经历跟他所恪守的原则格格不入,怎么看都不会是跟自己相配的类型。但那柄短刀刺入救生船上海盗的那一刻,在看到刀柄熟悉花纹的一瞬间,在他回过神来有所动作之前,他的心跳再度,跟他第一次见到雷狮时一般,狠狠漏了一拍。


安迷修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对于他来说,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一位。


身为在人鱼当中不太被理解的一名,他称不上有什么朋友,虽然他也跟很多人鱼小姐聊过天,但没有一个会把毕业册的一页递给他。他最亲近的人是他的师傅,深海魔女凯莉也算是他的半个朋友,别的就没有了。但现在,即便他跟雷狮的对话永远充满硝烟火药,他也愿意在天空发白之时来到海面,等待那一艘熟悉船只的到来。


也许,也许他真是太寂寞了。


他不知道这种期盼与渴望算不算一种爱,他不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他不知道爱究竟是复杂透顶,还是纯粹得彻底。人鱼守则的第三条:永远不要相信爱情。但安迷修从来都是在海里寻求火焰的性格,就像他在战士与懦夫间选择了疯子,在放弃与适应间选择了固执,现在他也同样要去寻求一个答案,一个人鱼所不应当得到的答案。


——因为一个人而渴盼晨曦,算得爱情吗?


他的师傅终于回答道:“只要你相信。”


于是在新的一缕晨曦照亮海面时,雷狮望见他的人鱼从海面下浮上来,将手拢到唇边,一双眼睛跟被海水打湿了一般发亮地望着他。


安迷修对他说:“我爱你。”


 


雷狮把短刀往木桌上狠狠一插,吼道:“都给我闭嘴!”


刚才还热闹的酒桌霎时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这位船长心爱的短刀意味着什么,那几个方才聊八卦聊得最欢的水手现在脸色发白地盯着手里的酒杯,冷汗从额角一滴滴滑落,只祈祷震怒的船长不会用刀子给自己来上几下,或者在第二天给自己来一场船底拖曳。雷狮的目光如刀锋般从围着酒桌的水手脸上一个一个缓缓划过,唇角带了点将起未起的冷硬弧度:


“议论得这么开心,哈?”


水手们大气不敢出,几个坐得离雷狮比较远的拼命朝一旁的卡米尔使眼色,希望这位一向冷静又睿智的年轻军师能够在这时候挺身而出,缓解这连空气都要被冻住的紧张气氛。


卡米尔压了压帽檐,放下手上的酒杯起身走过去,低声道:“大哥。”


无需多言,雷狮清楚这一声称呼之外还有什么意思。他拔起短刀收回鞘中,一只脚依然踏在长凳上,神色稍许柔和几分,眼神却还是一样的阴狠:


“你们应该都清楚那条人鱼的价值。谁要是敢泄出去跟他相关的一点风声,下次你咽下去的就是自己的舌头,听懂了吗?”


说完,他撤回踩在长凳上的脚,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而去:


“现在,寻欢作乐吧,小子们。”


 


一下,两下。按第三下的时候打火机终于亮了起来,雷狮叼着烟凑过去,不一会儿烟草的气味便顺着白烟袅袅而上。


“卡米尔,”雷狮说,“闻烟味可不好,你先回去吧。”


他身后的人影沉默却又固执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雷狮没有回头去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好一会儿才缓缓把充分过肺的气体给吐出来:“你有什么想问的?”


“关于那个命令,大哥,”卡米尔抿抿唇,“你是为了什么而下的那个命令?”


雷狮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我觉得,水手们听来应该是不让别人抢夺属于我们自己的财富的意思。”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卡米尔顿了一下,说:“真的是因为这个吗?”


雷狮又抽了一口:“不然呢?”


他仰起头,手指轻轻点了点指间的烟卷,香烟尽头的烟灰颓然落下,露出明亮一瞬的火星来。烟雾绕过他的指尖散成薄薄的一层灰白色,把他的表情掩得不甚分明。卡米尔抬头看去:是满月。


卡米尔上前一步,说:“我希望大哥明白,不管大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追随你。”


很久很久,雷狮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我爱你。


这句话在雷狮的生活中不算少见,谁都知道他们口中的爱不过是个廉价的词汇,就跟妓女的口红和脚夫的劣酒一样,滋味浓烈,粗俗不堪。那往往与性与金钱与权力联系在一起,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是一级台阶、是一块垫脚石、是一场交易的假名,也是一场动心就必输的赌。


爱这个词早就陷落在泥里,被他们用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


但现在安迷修跟他说,我爱你。


他知道这条人鱼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光明、正直、坚定,薄荷绿的眼睛中似乎容不下一点阴霾。雷狮喜欢用各种各样的话语和行为挑战安迷修的底线,想尽办法要看到那些在他眼中称得上古板的原则化为齑粉,但是安迷修一如既往地固执着,这份固执在雷狮看来称得上可笑,却也是整个世界的黑暗法则中一点不屈的、让雷狮无法忽视的火焰。


就是这样的一条人鱼,跟他说,我爱你。


这是比他听过的所有誓言都要有分量的一句话。


他曾用一声笑回应眼线高挑的妓女,用一口吹在耳边的热气回应贴上他胸膛的富家女儿,用一柄锋利的刀刃回应浓妆艳抹的杀手。但是面对把一颗真心捧给他看的安迷修——他终于做不到游刃有余,在栏杆上停顿了好久,最后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其实想说,安迷修,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晚上雷狮抽完了剩下的半包烟,再倒时什么都没出来,他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他走进包下的房间一看,水手们一个个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就他一个人这晚上只在最开始喝了几杯酒,后来就全耗在屋后抽烟上了。他看看挂钟:快要天亮了。他把空了的烟盒随手一丢,一个人慢慢朝海边走去。


他想,安迷修现在在海上干什么呢。


又想,如果他不去的话,那条人鱼会一直等到傍晚吗。


他想起安迷修那天从海下面冒出半个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的样子,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结果就像什么心想事成或是神灯许愿一般的剧情,雷狮看见海面上慢慢地……冒出半个棕发脑袋来。


好吧,其实挺傻的。雷狮想。


“你怎么到岸边来了?”雷狮问,“你们的海域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吧?”


安迷修张张嘴,似乎费了好大力气才组织起他的语言:“那个……其实,我昨天的发言是不是吓到你了?看你好像很震惊的样子,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当没听到也没问题,我的本意不是想给你造成困扰。嗯,我知道你到陆地上了,所以过来看看。”


雷狮笑了起来:“安迷修,过来。”


安迷修眨了眨眼,朝他慢慢地靠近。


雷狮有点不耐烦:“游快点,你还是人鱼吗?”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安迷修一下子消失在海面,一时间他竟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眨眼,眼前的水面突然一抖,伴随着一大串猛然激起的水花,安迷修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雷狮,”安迷修少有地露出这样带点得意又狡黠的笑,“说真的,我劝你下次还是不要这么毒舌比较好,打脸很疼的。”


“……”雷狮环起手臂,“你刚才这句话我可以当没听到。”


然后他又俯身向前凑去微微垂眼,嘴角挑起一点志在必得的笑意来。


“但是那句告白,不可以。”


说完,他亲吻了安迷修的嘴唇。


那是很浅、很轻、混着咸腥海风和烟草味的一个吻,突如其来却又温柔备至。安迷修睁大眼睛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心想,他的嘴唇好冷,又想,现在是夏天……这时雷狮笑了起来,说:“喂,发什么愣呢,还是说你们人鱼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安迷修这才回过神般猛一眨眼,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来:“我突然觉得我们的故事很像一个童话。”


“什么童话?”


“不知道你们人类世界听过没有……就是有一条小美人鱼在她第一次来到海面时见到了王子的游轮,然后对王子一见钟情,然后她还救了落水的王子。最后,小美人鱼得到了魔药变成了人类,跟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小美人鱼跟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雷狮愣了愣,轻声重复道,“是啊,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安迷修弯起眼睛:“真是个好结局。”


“……真是个好结局。”


 


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安迷修都再没见过雷狮。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安迷修用手指摩挲着颈上的贝壳项链,脸色苍白地喃喃着。他对于厄运有种与生俱来的直觉,让他身在最为自由的海底他还是有些难于呼吸,好像周遭海水中的氧气一瞬间消散了似的。他摇摇头,匆忙朝着师傅的小屋游去。


他的师傅从屋后的珊瑚丛中游出来欢迎他。


“你回来了,我的孩子。”师傅看起来很高兴,“今天怎么突然空下来了?”


安迷修犹豫了一下:“师傅,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师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是你的直觉?”


“……是。”


“关于什么的?”


安迷修垂下眼去:“或许……我想是关于那个人类的。”


“哪个人类?”


“我爱上的那个人类。”


他师傅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硬下去,就像海底岩浆在冰冷海水中迅速固化、散落成碎石那样。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师傅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在他师傅脸上从来没见过的失措与悲伤。


“我的孩子,”他的师傅低低地说,“你确定你爱他吗。”


安迷修说:“我确定。”


“你可要想清楚,你爱上的是一个人类。”


“我知道。”安迷修轻声说。


师傅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突然再次笑了起来。


“你和她很像。”


“……什么?”


“没什么。我的孩子,如果你是来寻求我的建议,那么我相信你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论那是什么,只要你认为是应当做的,就值得一试。”


他的师傅说:“去吧。”


于是安迷修一转身,朝着海之魔女凯莉的方向游去。


 


“安迷修,”凯莉环着手臂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你真要跑陆地上去?”


“我必须得上去看一看。”安迷修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我不太放心,雷狮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我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你真要为了那个雷狮这么做?”


“是。”


“疯子。”凯莉摇摇头去贴满标签的柜子里翻找起来,“难怪他们都叫你疯子,你有时真是不可理喻。算啦,正好我也需要点陆地上的东西,你上去之后,记得帮我带点咖啡豆回来。”


“……什么?”安迷修以为自己听错了。


“咖啡豆。怎么,你不认识?”


“认识……不过我不知道你还有喝咖啡的习惯啊。”


“什么喝咖啡,我是配药用的——啊,找到了。”凯莉踮起脚从柜子的最上面一格取下一个玻璃瓶丢给安迷修,安迷修赶紧接住看了看:里头有大概小半瓶的深紫色液体,闪着奇异的星尘般的光芒,瓶壁上还贴着一张标签,写了点他看不懂的符文。


“这能喝吗?”安迷修听见自己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把心里的疑问给说出来了。他赶紧看向凯莉,果不其然望见一张瞬间沉下来的脸。


“你对本小姐的药很没有信心?”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这样质疑一个美丽的小姐呢,哈哈……”


“知道就好。”凯莉用她保养得很好的长指甲点了点玻璃瓶壁,“喝一小口,你就能暂时变成人类,但是一旦碰到海水就会变回人鱼,在外头小心点。”


“谢谢你,凯莉小姐。”安迷修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在下一定会找机会报答你的!”


“还有,”凯莉说,“因为原料稀缺,我可就这么一小瓶,你给我省着点用。”


“知道啦。”安迷修握紧了手中的瓶子,“真是太感谢了。”


“还有这个,拿着。”


安迷修接过那个防水布的包裹,疑惑地拎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是衣服。”凯莉说,“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类留在这里的……你就先穿着吧。可别因为跟你的小情人卿卿我我太高兴了忘记了时间啊,我还等着咖啡豆呢。”


 


拥有双腿的感觉很奇怪。


穿着衣服的感觉也很奇怪。


安迷修有点不适地扯了扯衬衫领口,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蹭得他有点发痒,但碍于人类的习惯他还是不得不穿着。真是奇怪,他一边打量着街上穿着花花绿绿的男女们一边想,明明不穿衣服会舒服得多,却非要给自己裹上这么些东西。


或许是为了美观?有些衣服倒的确是挺好看的,还有些女性的裙子在接近脚踝处束住,总让安迷修联想到鱼尾。


被包裹在人群中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人类世界的街道让安迷修感到狭窄和束缚,在海底根本没有这样横平竖直的道路,而是完全自由、任你游动的空间。但这样的热闹又让他感到新奇,道路两边的商店之多也让他感叹,漂亮的灯火是他在海底从未见过的景色,一时间,他差点忘了自己到陆地上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噢,雷狮。他得去找雷狮才对。


他挤过人流走进一家不算大的店铺,里头整整齐齐放满书籍,大概是店主的中年男人在最深处理着什么。安迷修往里走两步,怀着试试看的心情开口道:“请问——”


“稍等稍等!”店主用他的大嗓门喊道,“我先理完这堆书,你先随便逛逛啊。”


好吧。安迷修闭上嘴,开始打量起书架上的书来。


哲学区,财经区,文学区……咦,童话。


安迷修一愣,赶紧抽出一本来开始翻阅。


“这位先生真是童心未泯啊,”店主不知何时已经理完东西走到他身边,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手中的书籍,“童话的好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理解了。”


“我觉得童话很美。”安迷修笑着说,“而且它们总是有个好结局。”


“它们的确很美,但是好结局,也不尽然。”店主说,“小美人鱼的故事就是个悲剧,或者也许是因为它是少有的悲剧才显得格外经典。”


安迷修愣了愣:“那是个悲剧吗?”


“难道不是吗?”店主说,“小美人鱼没能得到王子的爱情,又无法下手杀他,最后自己变成了泡沫……如果这都不算悲剧,我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称为悲剧了。”


安迷修觉得自己一时有些晕眩:“不……这是什么?”


“难道你没有听过这个童话吗?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店主明显会错了他的意思,接过童话书翻到一页又还给他,“就是这个故事,你可以看一看。”


安迷修本来想争辩什么,看了店主一眼却又赶紧低下头去,匆匆阅读起来。


“当小美人鱼浮上海面时,她望见一艘豪华又漂亮的船只,那是皇家的游轮,正在为那个国家的王子庆生。”


“当小美人鱼望见英俊的王子的时候,她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


“王子落入水中,她救起王子,游到岸边。”


安迷修睁大了眼睛。


故事的前半段跟他所知道的一模一样,但是在这一句话之后,整个童话故事都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巫婆告诉她:‘喝下这瓶药,你就能变成人类,但你走的每一步都会像在刀尖上。如果王子爱上了你,你将拥有不灭的灵魂,但如果你没有得到王子的爱,你会在他婚礼的前一天早上化为泡沫。’”


 “……她的姐姐们捧着匕首来到岸边,她们美丽的长发都变成了短发。她们说:‘我们用我们的头发换来了解药,只要你用这把匕首刺进王子的心脏,让他的血流到你的脚上,你的脚就能重新变回鱼尾,你就可以重新回到海里了。’”


“小美人鱼接过匕首,走进王子的房间。”


“但是王子的睡颜是那样的美丽又毫无防备,他甚至还在梦里喃喃着他心上人的名字。”


“小美人鱼颤抖起来,她亲吻了王子的脸颊,然后走出王子的寝宫,将匕首丢入海中。”


“她投身而下,在晨曦中化为泡沫。”


 


安迷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童话故事而这样失魂落魄。离开那一家书店之后,他又跑了好几家,的确得到过不同的版本,有的书里让小人鱼在最后还是拥有了不灭的灵魂,但无一例外,小人鱼最终都没有得到王子的爱,王子娶的还是邻国的公主。


原来人鱼的爱情在人类世界象征着悲剧啊。他在最后一家书店放下童话书的时候,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两天过去,他依然没有雷狮的任何消息。


倒不是说没有人认得雷狮,雷狮怎么也算个有名的海盗,只不过别人听他问起雷狮都会露出惊疑或警惕的神色,摆摆手说声“不清楚”就匆匆离去。也有情报贩子自己找上门来,开口就是:“我有你要找的人的消息,给钱就行。没钱?没钱你打探个屁,趁早滚回去吧。”


安迷修只能尴尬地笑笑,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他仅有的几张钞票:那是用来给凯莉买咖啡豆的。


说实话,他真的对陆地不太熟悉,他也不确定雷狮是否在这个城市,仅仅是因为这个城市离海岸最近,他就来了。他的希望称得上渺茫,但是总比独自在海中担心要好,毕竟,他来到人类的领地,就代表他离雷狮更近了一点。


他把手按上胸口,藏在衬衫里的贝壳项链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挤压着掌心。


“请祝福我吧。”他喃喃道。


 


拳头砸上肉体的声音有力而沉闷,伴随着这样的一声,最后一个骚扰者也倒到地上去。


“抱歉,”安迷修喘出一口气擦擦额角的汗,说,“在下并不想继续跟你们动手,你们现在自己离开吧,我不会再追究。”


地上的几个人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安迷修叹出一口气。


短短几天,他已经见识过人类世界太多的肮脏黑暗处了,有时候他也会不由得怀疑跟人类交好的可能性是否真正存在,但好心的姑娘递过来的一个面包又让他重新燃起希望。每个种族都有善良的部分和邪恶的部分,而他则相信着只要善存在,恶便不可能嚣张到底。


更何况,人类中还有他的爱人呢。


安迷修把因为打架而散开的袖子重新卷好,心想这一场架真是耽误时间了,他得尽早继续去找雷狮才行。刚踏出一步,他就感觉到肩膀被谁拍了一下,刚打过架的身体条件反射迅速一转,向后跳开一步拉开距离。


“呃,抱歉……是我挡着路了吗?”


安迷修看了看狭窄的小巷和自己所处的位置,意识到了什么般赶紧道歉退到一边。面前黑色长发的男子带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见到安迷修的动作,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我刚才看到你打架了,身手不错。”那个男人评价道。


“……多谢夸奖?”


男人低下头随意地搓起手指:“我听说,你最近在四处打听雷狮的消息?”


“……是。”安迷修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莫非,你有什么消息吗?”


男人不慌不忙道:“你找他干什么。”


安迷修抿抿唇:“一点个人私事而已。”


男人似乎是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他的确是个很会给人惹麻烦的家伙。”


说着男人上前一步,终于摘下他的面具,露出一双暗藏锋芒的紫眼睛来。那一瞬间,安迷修差点以为他看见了雷狮的双眼,一样漂亮的颜色和微微上扬的眼角。


黑发。紫眼睛。笑起来嘴角相似的弧度。


在安迷修意识到什么之前,男人微笑着开了口: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谈一谈,我那亲爱的弟弟的事情。”


 


我当年以为人鱼的教堂就是世界上最富丽堂皇的地方了,神啊,我还是太年轻,见过的世面太少。


我真没想到,有钱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以上摘自安迷修走进太子的宫殿时,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很吃惊,你居然没有听说过我。”自称是太子的男人领着安迷修往里走,打扮艳丽的侍女们在他们走来时纷纷行礼。安迷修秉持着“有美丽小姐问好就一定要回礼”的原则一直笑着点头挥手,走到收藏室门口的时候只觉得脸颊酸痛脖子抽筋,还对上了太子似乎暗带不屑的一瞥。什么嘛,安迷修心想,兄弟两人真是一个德性,都无礼傲慢得要命。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太子笑了笑:“我一直认为,财富是最应当先行展露给对方的东西,人与人的交流往往以利益为基础。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是来让你看一看,我都拥有些什么。”


安迷修不好暴露他身为人鱼其实并不清楚人类对于各种物品的价值观,只好点点头装作感兴趣的样子跟在太子身后。


“您说您是太子,”安迷修突然想起了什么,“而雷狮是你的弟弟……也就是说,他其实也是皇子之一?”


太子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你也没听说过?我有点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了。”


“就是……呃……在海上……”


太子打量了他一番,有点犹疑地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不知道,我就跟你说说。他是我的三弟,从小就是家里最不让人省心的一个,后来自己偷偷跑出去当了海盗——讽刺的是,我家那老头子现在还等着他回来继承王位呢。”


安迷修停住脚步:“他会回来继承王位?”


“谁知道,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太子低低地说,“还带着那个小杂种……真不知道父王到底怎么想的,早该将他驱逐出境才是。”


安迷修跟在后面没吭声。


这样说来,雷狮好像的确从没有提起过他的家庭,也从来没有提起过除了海盗之外的另一个身份。安迷修一直以为他就是海上自由的暴风击碎一切的狂雷,从没有想过这一切或许只是一个皇子的心血来潮,只不过是一个终究要回到陆地的人类给自己放的一个假期而已。那么安迷修,他也不过是这场假期当中的一份回忆罢了。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他们这样走了好一会儿,就在安迷修怀疑这个收藏室是不是大到没有尽头的时候,他目光一偏,正好看到一柜子光彩夺目的工艺品。那色泽与纹理太过熟悉,几乎是看到的一瞬,安迷修就停了下来。


“这是……”安迷修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颤抖,“这是人鱼的鳞片吗?”


太子看了一眼,微笑起来:“你对人鱼感兴趣?等会走到尽头,我给你看我养的活的人鱼。”


安迷修猛地转过头来:“活的人鱼?”


太子说:“是啊,都是人鱼当中上好的货色,模样好看声音也美。如果事成,我送你一条,如何?”


安迷修愣了片刻:“什么事成……?”


太子笑了笑,压下声音:“干掉雷狮啊。”


安迷修花了两秒来处理他刚刚接收到的信息:“抱歉,你以为我是来跟雷狮寻仇的?”


“不是吗?”太子看起来有点惊讶,“那可真难得,我很少听说这样打探他消息的家伙,居然不是为了杀他而来……真是可惜了你的好身手。”


接着太子的眼睛眯了眯,透出一点危险的光来:“那么,如果我说,我出钱请你去解决掉他呢?”


“我绝不会干这种事。”安迷修的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些许怒意,“而且,跟你们这些将别的生物肆意玩弄的恶党,我也没什么可谈的。没什么事的话,在下就先告辞了。”


太子看起来毫不介意:“你是说那些人鱼吗?唉呀,真没想到你还是个物种和平主义者。”


安迷修一边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一边说:“人与人鱼本该有和平的可能,都是你们这些肮脏的交易把它……”


“那么你难道不知道,雷狮他为人鱼的交易做出了多少贡献吗?”


安迷修脚步一顿,猛转过身:“什么?!”


太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我那狡猾的弟弟,他的野心可不仅仅止于海面,陆地上进行的各种交易,他都有插手,包括不少人鱼相关的产业,他也以中间商的角色参与其中。”


“在黑市里,他用的另一个称呼:布伦达。如果有兴趣,你可以去黑市商人那里问一问,他们会告诉你,那个所谓的布伦达都做过些什么。”


太子目光一沉,笑容透出点志在必得的意味来。


“那时候你再告诉我,接不接受我的委托,怎么样?”


 


“这是人鱼的鳞片?”雷狮拿起一片造型精巧的工艺品,对着光看了看,“成色不错。”


“我就知道您有眼力。”摊主指指它,笑得眼角都皱起来,“这算是我们拿到最上等的了,手感又细,光泽又亮,雕什么都好看。”


雷狮挑起一个嘲讽的笑来:“这就算最上等的了?我还见过更漂亮的呢。”


“您知道现在人鱼可不比以前了吧,难抓得很,尤其是越漂亮的,越狡猾。就为了这,我上次还差点丢了一个弟兄。还好最后还是抓到他了,本来献给贵族老爷可是好大一笔钱,但是我那弟兄气不过,硬是把鳞片全拆了——哎呀。不然再漂亮点的人鱼,哪轮得到我们来赏玩啊。”


雷狮又看了看那个鳞片,放下来拿起另一块:“这个稍微差点。”


“要说最漂亮的鳞片啊,还是在活的人鱼身上的最漂亮。”摊主凑近他,压低声音,“您要是感兴趣,我带您到后头看看?喜欢的话,带一只回去也好。”


雷狮把玩着手上的鳞片笑了一声:“不用。”


摊主愣了一下,笑道:“回得这么干脆……难道是已经有看上的了?真好奇呀,能让您这么赏识的……”


“乒”的一声,那片鳞片直直落回桌上,狠狠弹了几下。摊主吓了一跳,脸色刷地变成惨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才到底是哪个词惹到了这位心情莫测的海盗。他紧紧的盯着雷狮腰间的短刀,好像下一秒它就会搭上自己的脖颈一般。


所幸,雷狮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冷冷开口道:


“你不觉得,你问得有点太多了吗?”


摊主只能唯唯连声,低下头去再也不敢看雷狮的眼睛。雷狮嗤笑一声,准备去到下一个摊子,一转身,脚步却顿在原地。


他看见安迷修——或者说,跟安迷修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类——站在巷子的尽头,用他最为熟悉的那双绿眼睛,目光冰冷地望着他。


 


“你是谁。”


雷狮把那个人拉进小巷狠狠按在墙上,短刀已然出鞘虚搭在对方脖颈上。那个人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反抗,只是睁着一双毫无温度的绿眼睛冷冷地盯住他的眼底。听到他的问话,那个人开口道:


“安迷修。”


是安迷修的声音。但雷狮还是威胁性地把短刀再逼进几分,咬牙道:


“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我的安迷修可不是什么人类。”


“因为人鱼可以卖两百万,还是两千万?”


“什……”


“你准备把我卖多少钱?”安迷修冷冷道,“是不是连下家都已经找好了,就等着我去?”


“安迷修,你在发什么……”


“还有,我应该称呼你什么,三皇子?布伦达?”


雷狮愣住了。他被这个两个称呼砸了个措手不及,连带手上的肌肉都松了几分。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刃光一闪,安迷修已经趁他愣怔的时候夺过短刀的控制权,现在那柄他用以划破无数人喉咙的凶器终于被抵在他自己的喉咙上。雷狮一把抓住安迷修的手腕,却发现安迷修的力气大得出奇,根本无法扯动一丝一毫。


“你都知道了。”雷狮低声道。他的喉结在刀刃上滚过,划开几滴血珠。安迷修静静看着其中一滴顺着雷狮脖颈的线条滑落,最后悠悠地停在锁骨上方。


“你骗了我,雷狮。”


“谁告诉你的?”


“这很重要吗?你已经承认了。”


“你相信吗?”


“我想不出我有什么不相信的理由。”


“安迷修。”


雷狮低低地喊安迷修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一些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比强横要软弱些,比愤怒要悲切些,若说绝望,又好像他毫不在意。他抓住安迷修手腕的手松开来慢慢往下滑去,却又猛地一抬狠狠扯过对方白衬衫的衣领,雷狮凑上前,对准安迷修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


隔着一柄薄而锋利的刀刃,他们疯狂地接吻。


是安迷修先从这个吻当中抽离——他伸出没握着短刀的那只手狠狠推开雷狮的额头,自己向后一撤硬是从雷狮的唇舌间逃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有些气息不稳,脸颊泛红地微微喘着气,雷狮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注意到安迷修的目光,他甚至还挑衅般舔了舔唇角的水渍。


“这算一个理由吗?”


安迷修的目光从他的嘴唇往下移去,注意到短刀的刀刃已经因为刚才的那个吻扎入薄薄一层皮肉,深红的血液快速地从伤口渗出来。雷狮像是毫无感觉,只带着笑意望着他。


“这点把戏对我没用,我不相信你,雷狮。”他的手腕依旧很稳,却没再进一步,“不再信了。”


雷狮的笑容冷却下来:“你想杀了我?”


“你这么觉得吗,雷狮?”


“一个吻都挽回不了,我觉得无计可施了。”


“我真难以想象,”安迷修低声说,“你的血居然跟我是一个颜色。”


接着他抬起头,平静许久的绿眼睛里终于卷起风暴,愤怒在眼底熊熊燃烧。他定定地望着雷狮,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应该把它插到你的心脏里去。”


三秒之后,短刀颓然落地的声音。


安迷修丢开短刀,转身踩过刻着繁复纹饰的刀柄,朝巷口走去。


 


变故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等安迷修意识到那边玻璃箱中溅到他身上的究竟是什么时,他已经脱力地跪到地上,掐着喉咙试图大口喘气了。他的喉咙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干涸感从接触到海水的皮肤开始迅速席卷全身,他俯下身去,猛烈地干咳起来。


“如果碰到海水,你就会变回人鱼。”


水,水。他需要水……需要。


他已经没力气去想如果他在这里变回人鱼会发生什么了,他的意识完全被对水的渴求所控制,空气从来没有这样让他难受过,他觉得裸露在空气中的每分每秒都在把他往死亡推去——他的头可能撞到了地面,额角传来痛感激起一阵晕眩,潮湿的水泥地可能比空气要好上那么一点,但那依旧远远不够。


他的手指在痉挛。他觉得喉咙口的那团火烧向全身让他难耐地颤抖起来,烧得他视线模糊,最后把他的意识烧得一干二净。


最后的最后,他似乎听见一片嘈杂声中,有人在喊:安迷修。


 


安迷修从水中醒来。


他醒来时熟悉的用腮呼吸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回了人鱼,并且已经泡在他所渴求的海水中。但是周遭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试着摆了摆尾巴,结果撞上了一片坚硬冰冷的东西。


似乎是玻璃。


这个认知让他猛地警惕起来:他很有可能已经被哪个人类捕获,现在正在那所谓的玻璃养殖箱中。他把耳朵贴上玻璃,听见些车轮滚动的声音。


很好,他估计在哪辆飞驰着的马车上,逃是逃不走了。


他有些懊恼地向下沉一点身子:他真不应该跑来陆地找雷狮的。现在他知道了童话真正的结尾,知道了原来雷狮也插手人鱼生意,而他还被关在这么一个黑漆漆的箱子里,靠这么一箱死水和散发着橡胶管臭味的氧气生存。凯莉给他的药也不知所踪,那些衣服也不知去向,而且她还说让他带一袋咖啡豆回去——现在他回不回得去都是个问题了。


接受了美丽小姐的请求却没能完成,这真是太值得羞愧了。


这时他感觉水流的震动逐渐轻缓下来,他再度贴上玻璃去听,发现车轮滚动的声音已经停止了。他心下一紧,心想该不会是到了什么人鱼屠宰场之类的地方吧,胡思乱想之际他身边的黑色突然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熟悉的紫眼睛来。


安迷修在那一瞬间居然有了松一口气的冲动。


“醒了?”雷狮打量了他几秒似乎想要确认人鱼是否安然无恙,然后把脸凑近玻璃压低着声音说,“动静小点,别被发现了。”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还用说?带回我船上去。”


安迷修愣了愣:“你船上?”


雷狮皱眉:“怎么,你不乐意?”


“……我以为你会把我直接卖掉。”


“把你卖掉。”雷狮重复道,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点冰冷的愤怒来。他定定地看了人鱼几秒,额头贴上玻璃箱壁咬牙切齿地压下声音:“你知道你惹出多大的麻烦了么?几乎全城都知道有你这么一条人鱼,要不是我动作快,你早就在不知道哪个混蛋贵族的拍卖会上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抢到手,怎么可能再把你给卖出去,现在你不感激我,反倒问我这个?”


安迷修沉下脸色:“雷狮,我会感谢你救了我一命,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时他的绿眼睛再度明亮起来,像有一团火焰在眼底跳动。那眼神让雷狮感觉到了一瞬间的震慑,让他不由得睁大眼去,然后他听见安迷修低沉的声音隔着水流传来,就像遥远的鼓声敲到他的胸口上:


“我不是你的什么玩物,任何人鱼都不是。人鱼不会属于人类,雷狮,我不属于你。”


雷狮望着安迷修眼睛里的那团火。这时候,他那眼里鲜少流露出的失而复得般的喜悦终于消散殆尽,化为一种掠夺般的残忍和阴沉。


他说:“但是我要你,而且你已经是我的了。”


 


第三天。


安迷修已经整整三天拒绝跟雷狮有所交流了,话也不搭挑衅也不理,唯一亲近一点的举动就是当雷狮给他送面包时,他会从水下冒出来接过,然后躲到离雷狮最远的角落去吃。


雷狮无语:“你这是怕我跟你抢还是怎么?”


安迷修瞪他一眼没说话。


雷狮把手臂搭在玻璃箱上,有点好笑地看着大口啃着面包的安迷修:“你一边吃着我给你的面包,一边又跟我生气?你们人鱼都是这样的?”


安迷修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半截面包丢回雷狮怀里。


“噢,安迷修。”雷狮接住那截面包点点头,声音冷下几分,“你就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是不是?”


安迷修皱了皱眉,终于说话了:“跟这个没有关系。”


“是吗?我还没问你突然跑到陆地上来又突然变回人鱼给自己找死路是怎么回事,现在放你走你想怎么样?忙着去约会还是去再找一次死?嗯?”


“雷狮,”安迷修的语气软下几分,“那只是个意外……”


“我不管那么多。”雷狮伸过手臂强硬地捏住人鱼的下巴,逼着人鱼直视着他,“我稍微离开几天你就搞出这么些事来,我现在能放心让你回去?!”


安迷修一咬牙,狠狠扯开他的手:“还不是因为你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你知道我有多——我看你是怕别的什么秘密被我翻出来吧,雷狮——布伦达?”


雷狮眼神一暗,猛地收回手去直起身俯视安迷修。


“好,很好。”雷狮说,“你现在还是觉得,我只是一个混蛋、一个骗子,是不是?那你当初在那条小巷怎么不直接杀了我?”


安迷修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变成跟你一样的杀人犯而已。”


“原来如此。”雷狮说,“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别的答案呢。”


安迷修抬起眼:“比如?”


“比如说——你爱我什么的。”


那三个关键字被他说得像一丝热气在冷空气中轻飘飘打了个旋,安迷修却听得心头发紧,睁大了眼一个音节也发不出。雷狮不再看他,从喉头低低滚出一声笑来,转身走出去摔上了帘帐。


 


“大哥,有几艘船向我们靠近了。”卡米尔见雷狮从船舱中走出来,迎上去低声汇报情况,“似乎是皇家海军的船。”


“皇家海军?”雷狮接过望远镜朝远处海面看了看,“太子的旗号——看来我们亲爱的哥哥终于要对我们动手了?”


“要交战吗。”


“要,当然要。”雷狮放下望远镜,凝视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船只,“也是时候让他看看,就算他年长我几岁摆着一副哥哥的架子,废物也只是废物而已。”


他下令道:“全员警戒。”


说话间皇家海军的船只已经来到面前,太子站在船头,依旧是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把他眼中所有可能的情绪都遮掩起来。雷狮几步走到船头的高处,冷笑道:


“许久不见啊,太子殿下?”


“你可真是太客气了,我的弟弟。”太子不紧不慢地说,“看你这么活蹦乱跳的真是太糟糕了,看来上次那条人鱼没能拿走你的性命?”


“我就说他都知道了些什么,原来是你。”雷狮的目光又沉下去一分,“真可惜,看来他注定不是会杀死我的那一位。”


“那可不一定。”太子说,“雷狮,你这次的罪名可就是走私人鱼。”


“在收藏室里放了那么多人鱼鳞片和活人鱼的你还真敢说啊。”


“你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太子稍稍抬起点下巴,“你我都清楚。”


雷狮故作惊讶地一挑眉:“真是难得一见的坦诚啊——?”


“因为反正对于死人来说,没有秘密可言。”太子抬起手在空气里轻轻一劈,单方面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对话,转而朝着身后待命的士兵下令道:


“进攻。”


 


安迷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恶过自己的鱼尾。他听见外头一片嘈杂,混着嘶吼、兵刃相接声和火炮声,自己却只能在玻璃箱里焦急地转来转去,甚至连外面什么情况都看不到。越发浓烈的血腥味飘进来,让他的不安感又重了一层。他不由得攥紧箱沿,竭力探出身子想要从帘帐的狭缝间窥见一点外面的情景。


这时帘帐突然被掀开,一个人影大踏步进来,沾上鲜血的头巾尾部随着他的动作高高扬起。


雷狮微微喘着气,脸色并不是很好:“安迷修,你不是想要回大海吗?”


他走过去,一把拎起安迷修的手腕:“我现在送你回去。”


 


安迷修落回大海的时候,其实他的脑袋里还是有点混乱的。


这个送回的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直接抱起来往海里一扔的吗?!


不,等等,现在应该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雷狮的船上正在开战,他突然把自己放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想起下落一刻雷狮的话:“滚回你的海底,别再回来见我了。”


是说自己是累赘?还是别的意思?


安迷修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雷狮。


是啊,他了解雷狮什么呢,他不知道雷狮的背景,也不知道雷狮究竟做过什么,雷狮只不过是刚好在他浮上海面的那一天出现了,然后被他救了起来,然后又救了他一命,然后跟他每天聊了一段时间的天,而且大部分是无意义的吵架——仅此而已。然后他又是因为什么而爱上雷狮的呢,只是因为自己很少有这样能自由谈话的人,所以不由得想要接近、想要依赖吗——爱?他开始质疑自己。这样浅薄的东西,能称之为爱吗——即便那能,那么在终于得知雷狮是个怎样的人之后,他是否还依然爱着雷狮呢?


雷狮的吻、雷狮的话语、雷狮刻意提起的那三个字,又代表着什么?


他不断地下潜,想以越来越冷的海水和逐渐远去的光亮来掩去自己的心烦意乱。


但是有什么阻止了他——一缕血腥味慢悠悠地钻过来,让他猛然记起海面上究竟发生着些什么。炮火、刀刃和鲜血……他猛地一甩尾巴掉过头,顺着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朝海面的战场匆匆游去。


雷狮,雷狮。


他听见自己说。


这时有什么落到海面激起一片水花后缓缓往下沉去,在一片透亮的蓝中挡出一大块黑影。然后从那块黑影中落下什么东西,它比那一大片影子沉得要快得多,像一块石头般猛然下坠。


安迷修伸手接住,发现那是雷狮的短刀。


 


“要来打个赌吗?”


几分钟前,当子弹穿透雷狮的腹部时,雷狮听见他的哥哥这样说道。


“——赌你的那条人鱼,会不会来救你。”


 


他妈的。雷狮一挥手把桌上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去,引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和玻璃破碎声。他俯身用两只手臂撑着桌子,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他的哥哥此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他,混蛋太子一开始要抢夺的就是安迷修!


他早应该想到的,安迷修以人鱼的模样出现在城市里会引起多大的骚动,这块太子管辖的地区又有多少太子的眼线。他一开始看见安迷修的时候就知道这样一条人鱼若是到了黑市里该是多么的价值连城,太子当然会打他的主意——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安迷修绑到自己船上来,自己也就不会变成那个突破口。


“居然被那家伙反将一军……混蛋。”


他腹部的伤口再度传来一阵猛烈的疼痛,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未愈合的伤口又被他刚才的一通发泄给弄得裂开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绷带和药物,解开上衣开始处理已经染血的纱布。


他必须去救安迷修,当然。


这时他不由得责怪起安迷修来:那个蠢货为什么不听他的告诫滚回去,非要回来救他?!他真是有点搞不懂安迷修的脑回路,明明前几天看向他的绿眼睛里还满是愤怒和戒备,他落入海中时却又毫不犹豫地过来把他救起来——去他的老好人,他就知道这种性子的人都要吃苦头。从小他见过太多宫中的老实人怎样受到打压欺凌,唯有残忍、算计和阴谋,才是当今世界的生之法则。


但是安迷修——就是因为太正直了,才是安迷修啊。在他的哥哥开口之时,他就知道这场赌他必输无疑。


雷狮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把脸埋进掌心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有什么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隔着一层布料卡米尔不紧不慢的声音透过帘帐传进来:“大哥,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


雷狮这时终于完全冷静下来,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他站起身,抓起床上的衣服往肩上一搭,向外走去。太阳已经高悬在空,烈日把汗水照得发亮,他的水手们在甲板上集合,昂首等待着他们船长的命令。


“打个痛快吧。”他面对着所有蓄势待发的水手们,这样宣布道。


 


“我们又见面了。”


安迷修意识到有人来到了他身前,隔着一层玻璃望着他。他抬起眼,正对上那双跟雷狮很是相似、却多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虚伪的紫眼睛。


“太子殿下。”安迷修冷冷道,“不知道这回有何贵干?”


太子笑了起来:“噢,让我想想,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个物种和平主义的人类——现在却是这样一个模样,首先,能否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呢?”


“无可奉告。”


“我猜猜。为了雷狮?”


安迷修别开眼去拒绝看他。


“当然了,当然是为了雷狮。你在城里不停打探雷狮的消息,既然不是为了寻仇,我想想……大概是所谓的,爱吧?”


太子弯下点身子,使自己的目光跟人鱼的绿眼睛平齐,眼神中透出一点怜悯和嘲笑来:“很可惜,我那愚蠢的弟弟并不清楚爱是什么。”


“不过我会赞美你们的故事的,毕竟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我根本没有机会捕捉到这么漂亮的一条人鱼。我倒是很能理解雷狮为什么不愿意把你卖出去了,就算是我,也觉得你很有收藏品的价值。哎呀,用你来换点军队的补给,也许真是有点可惜呢。”


安迷修抿紧嘴唇,固执地保持着沉默。


“如果你唱首歌,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要不要唱首歌?”


安迷修这时终于发出一声笑来,饱含着他几乎从未显露过的轻蔑与怜悯。他转回目光直视太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国王要把王位的继承权留给雷狮,而不是你。”


太子脸色一变,猛地直起身来。


“多嘴的人鱼可不止你一条,安迷修,你知道他们后来都得了什么下场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残忍的血腥味,还有那么一点肆虐的快感:


“——我拔了他们的舌头。”


 


三秒。从太子的冷笑,到门外猛然响起的撞击声,到铁门轰然倒塌短刀逼到太子面前,只过去了三秒。保镖们迅速过来围住雷狮,却又被随后冲进来的水手缠住,场面瞬间混乱起来。在一片混乱中,只有这一对反目的兄弟定定地站在原地,太子的嘴角微微向下压去,透出点竭力抑制的恼怒来。


雷狮说:“我亲爱的哥哥,你是不是少打了一个赌?”


他一偏头,嘴角挑起一个张扬的弧度来。


“你怎么没有赌,我会不会来救他呢。”


“你是怎么进来的。”太子说,“还有,我真没想到这把刀你会留到现在。”


“我一直觉得,用它架到你的脖子上会很有成就感,所以就留着了。”雷狮用拇指轻轻蹭过刀柄繁复的花纹,笑出一声,“现在终于实现了,感觉还真不错。”


“至于我怎么进来的……这都没想通吗,我们的太子殿下,我才是那个父王认可的王位继承人。你,你在我面前算什么?”


太子的嘴角更向下沉了几分:“别太高看自己,雷狮,你真以为父王还会接受你吗?”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我的哥哥。”雷狮叹气般说道,“有时,我真可怜你。”


安迷修竭力想要挣开手铐贴上玻璃往外看。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片混战中两个时不时被遮挡的身影,尽管一时僵持却像随时都能陡生变故,风暴中心般紧绷着的平静。他试着去听那边的对话,那些低声的语句却被周遭的厮杀给打得支离破碎,在他心头化为浓重的不安感。这时他的余光看见雷狮身边的那个少年匆匆走到他面前,说道:“我们先走吧,大哥能处理好这边的事情的。”


“你去帮雷狮吧。”安迷修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边,“我不太放心。”


“大哥说了,一切以把你救出去为最终目标。”卡米尔说,“我不太确定这里的骚动会不会引来更多麻烦,所以要在事态失去控制之前先把你带出去。”


“但是雷狮……”


“谢谢你这么关心大哥。”卡米尔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些许,“大哥他很强,不会有事的。接下来可能要委屈你一阵子,希望你能配合一些。”


说着,黑布再度落了下来,把玻璃箱包了个严严实实。安迷修在一片黑暗中咬紧了唇闭上眼去,尽力不让自己的鱼尾撞到玻璃弄出不必要的动静。


雷狮他很强,所以没有担心的必要。


当然啦,当然啦。


 


其实直到回到海里之前,安迷修的心底都还是有那么一小部分在叫嚣着:雷狮并不是要救你,他只是要把你带回到他的船上,然后给自己卖个好价钱而已。雷狮此人过于捉摸不透,安迷修很难去辨认到底哪一部分是真心哪一部分是伪饰,不过被囚禁在玻璃箱里的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就跟落入水中的人类往往难以反抗人鱼战士的报复一般,到了陆地的人鱼也只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玩物而已。


他当然希望雷狮的确是真心来救他的,但是若是马车停下来时卡米尔告诉他人鱼屠宰场已经到了,他也不会觉得太惊奇。


所幸这更坏的一面没发生,当黑布被揭开时,他看见的是美丽的海洋。


怎么说呢,安迷修的这个夏天,每一步都像在往更坏的地方滑去,每一次的选择都会选到最差劲的那个选项,他的坏运气纠缠着他差点让他破碎,但是到了这一步,终于停下来了。


因为最开始他遇到的是雷狮嘛。


夏季要有个好开头,也应该有个好结尾。


他朝卡米尔挥挥手,说:“谢谢你。”


然后他又说:“等雷狮把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能不能让他来见我一面?”


卡米尔点点头:“放心吧,大哥会来的。”


于是安迷修终于露出这几天他第一个真心的笑,长出了一口气。


“下次他来的时候,”安迷修说,“我会唱歌给他听。”


 


“我的咖啡豆呢?”


安迷修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赶紧低头认错:“抱歉,我没能买到……”


“那我借你的衣服呢?我的药呢?”凯莉不依不饶。


“……”安迷修只能抓抓自己的头发,“真的对不起,凯莉小姐,你提要求吧我会尽力补偿你的……”


凯莉抱着手臂看了他一会儿,抬起右手挥了挥:“算啦,你那点动静我都听说了。还不错,现在还有命回来跟我说话,算你运气好。”


“那要感谢雷狮……他救了我。”


“他居然把你放回来了。”凯莉很是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真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安迷修低下头想了想:“我也觉得不像,但事实如此。”


“安迷修。”凯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觉得雷狮爱你吗?”


安迷修愣了愣,然后沉默下去。


“你可问倒我了。”最后他露出一个温和至极的笑来,“但是,或许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来不来……其实也不重要了。”


然后,就像为了印证安迷修的话一般,夏天结束了,雷狮再没有出现在人鱼海域过。


 


秋天快结束时,安迷修见证了他的师傅的离去。他的师傅似乎从秋天开始时身体情况便急转直下,后来终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有一天他把安迷修叫到床边来,脸上带着自从生病后便很少露出的笑容:“你啊,你怎么这段时间总待在我这里?”


安迷修没能理解师傅的意思:“不然我应该在哪里?”


“你之前……不是天天去海面的吗?”


安迷修低头眨了两下眼睛:“那是之前而已。”


“那个人类没来?”


“他大概不会来了吧。”


其实安迷修也怀有那么一点点的私心,拜托过跟陆地联系算得紧密的凯莉去打探雷狮的消息。凯莉白了他一眼似乎很嫌弃地说了声你这家伙,隔天却还是带回了雷狮的消息:她找遍黑市和酒馆都没有见到雷狮,反倒是她丢往宫殿的一只鸟儿告诉她,雷狮现在正在皇宫之中。


雷狮回去了。回到了那个王宫里,当回了他的三皇子和王位继承人,从此远离了他的船只和大海,卸下了他的头巾和短刀。


“我看——他是不可能再跑海里了。”凯莉当时这么说,“等现在那个老家伙一死,他就是国王了,事情那么多,哪还能跑得过来。”


说着,她又看了安迷修一眼:“你呀,唉。”


安迷修只是笑笑没搭话。


他现在能够确定他对于雷狮的感情了——就算雷狮算得一个不折不扣的恶党,就算他曾经有那么多隐瞒着安迷修,看起来又那么铁石心肠狡猾残忍,但是安迷修还是被他灵魂的另一部分所深深吸引着,那耀眼的、不屈的、骄傲的另一部分,那些光芒从每一次雷狮跟他谈话时那双紫眼睛里落出来,落到安迷修的眼睛里去。


即便他曾经失望过、愤怒过,但在雷狮破门而入的那一刹那,安迷修就知道,只要那光芒依然存在着,他就无法停止爱着雷狮。


那的确是爱。


撕开浅薄的表象和作为伪装的依赖,那只是爱而已,跟安迷修是否孤独无关。


在雷狮离去之后,秋天将尽时,安迷修终于知道了他确实地爱着雷狮。


 


他的师傅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孩子,我希望你能够幸福。不要以为自己与它无缘,你值得幸福。”


安迷修轻声说:“师傅,我的确很幸福。”


他的师傅轻轻地笑了一下,闭上眼去。


然后安迷修就看见他的师傅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为泡沫,细密的气泡沾上他的手指又慢悠悠浮入海水。这时他想起那个无法求证的传言,如果人鱼拥有圆满的爱情,死时便不会化为泡沫消散,而是会拥有不朽的灵魂。


他又想起有人说,人鱼是受诅咒的物种,一辈子不可能拥有圆满的爱情。


他又想起那个童话故事真正的结尾,王子娶了邻国的公主,小美人鱼落入晨曦。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泡沫一点一点散进水流,最后终于眼前空空荡荡,床上躺着他师傅从不离身的贝壳项链。


冬天到了。


 


当安迷修隔了一个秋天再度浮上海面时,他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夏天时海面的温度称得上舒适,但是冬天便有些刺骨起来,所幸人鱼并不畏惧严寒。他探出头,海上空空荡荡,他有点不明白凯莉把他叫上来的原因。


“你就等着吧,”凯莉说,“难不成我还能害你?”


不,按你的性子其实很有可能啊。安迷修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安静地在海面上翘首以待。粗粝的海风擦过他的脸,带起些许冰凉。


这时他听见海风带过来一点点隐约的乐声,鼓点欢快,伴着不甚分明的旋律。安迷修有点疑惑地朝那个方向游了一点,发现那个音乐的来源似乎也正慢慢朝自己靠近,萨克斯的旋律与音色越发清晰起来。


他再靠近了一点。


这时他望见一艘船只的黑影从地平线那端缓缓出现,即便离得很远也能感受到船体的巨大。安迷修有点惊讶地眨了眨眼,心说人类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船只,他还以为雷狮的海盗船已经够大了,跟眼前这艘比起来羚角号简直就是艘小艇……


咦。


安迷修微眯起眼,看到船身上鲜亮的三个大字:羚角号。他揉揉眼睛,还是一样的结果。


怎么回事,是他没睡醒还是他太想念雷狮出现幻觉了?!


在他愣神的当口船只已经渐渐逼近,他向旁一游甩起些许水花,好奇地仰头看向这艘豪华的游轮。冬天的晚上总是来得格外早,天色已经有暗下去的趋势,游轮上灯火通明,一派繁华景象,身着华服的男人女人交换酒杯,乐队的曲子一首奏完再起一首。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雷狮正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头上标志性的头巾变成了一个皇冠,身上是繁复又厚重的礼服,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啊,在看到雷狮的一刻,安迷修不合时宜地想,他的那双紫眼睛里依然闪着光。


雷狮朝他喊道:“安迷修,我有未婚妻了——”


这一声让安迷修猛地惊醒过来,与此同时冬日的寒意就像姗姗来迟一般终于顺着他在水中微蜷的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心脏里去。他想张口祝雷狮幸福,嘴唇却像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好半天,只能勉强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微笑。


他下意识地想要沉回海底。


但这时雷狮笑了起来,丢开酒杯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往栏杆上一撑,就像他们第一天见面时那样轻巧地跃过栏杆,朝水面跳去。


安迷修瞳孔一缩,飞速地朝那头游去。


船上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惊呼。


酒杯落地,在清脆的玻璃撞击声中化为碎片。


 


安迷修把雷狮捞上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在抖,一半是因为过度紧张,一半是因为雷狮身上的礼服吸了水之后实在有点沉,他皱皱眉,开口时却问了最不重要的事情:“你的王冠掉了,要我等会帮你捡吗?”


“那种东西随他去吧,”雷狮在他的怀里眯起眼笑了起来,嘴唇因为冰冷的海水而有些发紫,“等等——别回船上,去岸边,不然你以为我跳下来干什么的?”


“你在发什么疯?”安迷修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你不是还有你的未婚妻、你的王位——”


“那你在吃什么醋?”


“……我没有。”


“安迷修。”雷狮说,“你骗不过我。”


安迷修此刻恨透了雷狮这种自信满满的语调,就好像他在雷狮面前连一点小情绪都无法保留——该死,他就应该现在把雷狮丢到海里。但他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把手臂更收紧了一点,同时加快了往岸边游去的速度。


“我需要纠正你的措辞。”雷狮见安迷修不说话,于是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曾经有过未婚妻,曾经将会得到王位,但是那一切现在都没有了,我不想要的东西,没人能硬塞给我,而我要的东西,终究都是我的。”


他从安迷修的怀里抬起身子,一只手扣过安迷修的下巴,紫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又迅速弯了起来。


“还有,我还记得你之前跟我有个约定。”


“——安迷修,接吻之后,记得唱歌给我听。”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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